诗歌的抒情

　　诗歌是一种抒情性比较浓的文学。诗歌自从诞生以来，就与抒情结下不解之缘。诗歌是人类文化中惟一一条从未断流的长河，自远古那“清且涟漪”的源头浩浩荡荡奔涌而来，飞流直贯，蜿蜒曲尽。站在诗歌的河岸“溯洄从之”，可以感受到那巨浪所带来的震撼和快慰，可以感受到那波涛绵延所带来的惊异与骄傲。之所以有这样的感受，缘于诗歌的抒情。
　　追溯中国诗歌的源头《诗经》和《楚辞》，无不被浓郁的抒情所感染。再观古人的诗论，也十分看重诗歌的抒情。何以为诗？古今中外关于诗歌的理论不胜枚举。《毛诗序》说：“诗者，志之所知也，在心为志，发言为诗。”严羽说：“诗者，吟咏性情也。”（见《沧浪诗话》）这里的“言志”“吟咏性情”其实就是抒情，抒发诗人内心的情感，表达情思，因此有“情动于中而形于言”（见《毛诗序》）的说法。晋人陆机《文赋》中说的“诗缘情而绮靡”，明代汤显祖的“言情”，也都是强调诗歌的抒情。何其芳说：“诗是一种最集中地反映社会生活的文学样式，它饱和着丰富的想象和感情，常常以直接抒情的方式来表现。”（《关于写诗和读诗》）英国湖畔诗人华兹华斯也曾经说过：“诗是强烈情感的自然流露。”（见华兹华斯《抒情歌谣集·1815年版序》）诗人无不强调诗歌的抒情性。
　　抒情是诗歌最突出的特征。诗歌是文学最初的文学样式，因此它的抒情性是与生俱来的。“感荡心灵，非陈诗何以展其义？非长歌何以陈其情？”（钟嵘《诗品序》）“诗的本质专在抒情”（《三叶集》）“情感是诗的天性中一个最主要的动力因素，没有感情就没有诗人，也没有诗歌。”（《别林斯基论文艺》）这些论述都强调了抒情是诗歌的天性与特长。抒情不仅是诗歌的原动力与催化剂，同时也是诗歌的主要表现内容。
　　其实，不止诗歌，很多优秀的文学作品大多都是抒情的。从最广泛的意义上来说，文学作品总是带有作者个人的主观感情因素，具有情感表现的性质。诗歌尤其如此，它往往通过意象来表达诗人的怀抱，寄寓感情。颂诗、哀诗、情诗、讽刺诗、田园诗、山水诗莫不如此，现代诗也这样。（当然，中国当代诗中有很多诗着重于叙事，抒情成分并不多。然而这并不影响诗歌的抒情。）
诗歌讲究抒情，那么诗人怎样进行抒情呢？这对诗人来说是一个巨大的考验，也是一个挑战。如果诗人在创作时，抒情处理不好，写出的诗歌就很粗糙，很拙劣。历史上这样的事例举不胜举。
　　首先，抒情要真挚。白居易在《与元九书》里说：“感人心者，莫先乎情。”，诗歌的抒情必须真挚，因为“不精不诚，不能动人。故强哭者虽悲不哀，强怒者虽严不威，强亲者虽笑不和。”（《庄子·渔父》）因此，一个真正的诗人总是向世界敞开心扉，乐于倾吐发自肺腑的真情。他们深知，只有以己之情才能动人之情，只有发自内心才能进入内心，使人的心灵受到震撼。如果是“为赋新词强说愁”，“为文而造情”，只能败坏诗歌的声誉和读者的胃口，这样的诗没有多大的审美价值。
　　其次，抒情要强烈。诗人艾青说过：“作为诗，感情的要求必须更集中，更强烈；换句话说，对于诗，诉于情绪的成分必须更重。”诗人总是在现实生活中产生了深刻的感受和强烈的感情，如鲠在喉，不吐不快时，才提笔写诗的。只有当诗人的感情像岩浆一样不可遏止的喷发出来的时候，他的诗才会具有巨大的震撼力和旺盛的生命力。诗人郭沫若创作《地球，我的母亲》、《凤凰涅槃》，即是很好的例证。据他若干年后回忆说：“《地球，我的母亲》是民八学校刚好放了年假的时候做的，那天上半天跑到福冈图书馆去看书，突然受到了诗兴的袭击，便出了馆，在馆后僻静的石子路上，把‘下驮’（日本的木屐）脱了，赤着脚踱来踱去，时而又率性倒在路上睡着，想真切地和‘地球母亲’亲昵，去感触她的皮肤，受她的拥抱。”“《凤凰涅槃》那首长诗是在一天之中分成两个时期写出来的。上半天在学校的课堂里听讲的时候，突然有诗意袭来，便在抄本上东鳞西爪地写出了那诗的前半。在晚上行将就寝的时候，诗的后半的意趣又袭来了，伏在枕上用着铅笔只是火速的写，全身都有点作寒作冷，连牙关都在打战。就那样把那首奇怪的诗也写了出来。”（郭沫若：《我的作诗的经过》，《沫若文集》第11卷。）创作灵感的降临，源于感情的急剧爆发。那些无病呻吟、无爱言情自然与诗歌无缘；不温不火、不痛不痒同样与诗歌相去甚远。
　　再次，抒情要独特。诗歌的抒情要个性化，必须有自己的风格。从某种意义上说，诗歌的艺术性就是独特性。凡有成就的诗人总是以个性化的感情融化自己的素材，创造出鲜明的诗歌形象，然后形成自己独特的抒情风格。诗如其人，诗品出于人品。诗人灵魂的美，才是构成诗的灵魂。
　　下面结合笔者浅薄的读诗和习诗经验，浅谈诗歌的几种抒情。
　　直接抒情与间接抒情。诗歌讲究委婉含蓄，诗歌的源头《诗经》可以说就是典范。《诗经》开篇之作《周南·关雎》篇：“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描写一位痴情小伙子对心上人朝思暮想的执着追求。（这里需要说明的是，这首诗由于政治的因素，长期以来被解读为咏“后妃之德”。）如果翻译成现代汉语，大意是：雎鸠关关在歌唱，在那河中小岛上。善良美丽的少女，小伙子理想的对象。诗中，诗人听见雎鸠在河洲上求偶的叫声，想起了自己心爱的女子，不禁吟出心声。此处，用了“兴”（兴者，先言他物以引起所咏之词也。）的表现手法，来表达对自己暧昧的姑娘的爱。写得多含蓄，多有韵味。古诗词追求“蕴藉”之美，表现在含蓄。它在有限的话语中隐含或蕴蓄无限的意味，这样就避免了感情的直白表露。但也不乏直接抒情的诗歌，如汉乐府诗《无邪》：“上邪！我欲与君相知，长命无绝衰。山无陵，江水为竭，冬雷震震，夏雨雪，天地合，乃敢与君绝！”这种直接抒情，表达了女主人公对男子忠贞的爱情。直接抒情却不直白，具有一种“无理之妙”的美。
　　古典诗词如此，再看看新诗。新诗一开始“尝试”，诗人们就追求直白清楚的风格，如新诗的开创者胡适在《尝试集》中创作很多直白的诗歌。但是，随着诗人们的逐步探索，很快就摆脱这种局面。“新月派”追求诗歌的“三美”原则，使诗歌具有更高价值的审美。“现代派”诗人们走得更远，他们反对直接抒情，直接陈述。拿现代派的情诗，如卞之琳的《鱼化石》、《圆宝盒》，何其芳的《预言》，戴望舒的《我的恋人》、《百合子》等，与郭沫若的《瓶》，徐志摩的《翡冷翠的一夜》或“湖畔”派的情诗比较一下，就可以看出，现代派并不是和盘托出自己的内心世界，并不直接地给读者一种撞击力，不求率真炽热如一团火那样表达感情，而是形象的创造，意象的呈现，运用暗示和隐喻展现心境，以客观象征主观。诗人徐迟在20世纪三十年代末期还提出，要从诗歌的领域“放逐”抒情。穆旦在上世纪40年代的诗歌创作将诗歌推向一个顶峰。新中国成立之后，新民歌运动，产生很多直接抒情的民歌。在“文革”期间，“白洋淀诗派”诗人们的创作扭转了颓势，为诗歌迎来了青春和契机。“朦胧诗”诗人们崭露头角，改变了诗歌的审美，建立了诗歌新的美学原则。接着口语诗歌登台亮相，下半身写作，知识分子写作与民间写作，各领风骚两三年。在上世纪末期，诗派林立，诗坛混乱而美丽。站在新诗的长河鸟瞰新诗的流变，抒情的含蓄与直白总是蜿蜒在诗河的两岸，每一边都有美丽的景观，都有经典的诗篇。
　　冷抒情与热抒情。冷抒情就是在诗歌创作时，选择较为灰暗、冷酷、阴森等冷色调的意象来进行抒情；热抒情则选用明亮、蓬勃、大气等暖色调的意象来表现诗人的内心世界。现代派诗人喜于用冷抒情，他们常常选择一些较为灰暗的意象来暗示人物在某一瞬间微乎其微的感觉、印象和精神状态。这是因为现代派着重表现难以直接描述的复杂多变的内心活动，他们在叙述语言上势必要摆脱传统诗歌的表达方式，在抒情上势必要摆脱传统诗歌的抒情方式。如路易士诗句“二十世纪的旋风使我迷惑，/明日之梦也朦胧。”玲君诗句“写着写不完带问号的书信，/我接连的把病候寄出去了。”戴望舒诗句“我是青春和衰老的结合体，/我有健康的身体和病的心。”现代派诗人反复吟咏的，就是感伤、抑郁、迷乱、哀怨、神经过敏、纤细柔弱等“现代情绪”，通过这些灰色意象来表达主观的感受。
　　热抒情的表达方式，郭沫若的诗集《女神》无疑是最佳典范。里面的诗作充满激情和乐观情调，这是他的诗歌得到同时代乃至后人高度评价的原因。如诗人闻一多在《女神》问世后不久便说：“若讲新诗，郭沫若君的诗才配成为新呢，不独艺术上他的作品与旧诗词相去甚远，最要紧的是他的精神完全是时代的精神——二十世纪底时代精神。有人讲文艺作品是时代底产儿，《女神》真不愧为时代底一个肖子”（见闻一多《女神之时代精神》）在他的诗里，整个宇宙都在诗人内心情感与情绪的波动中汹涌，充满激情，使读者感到充溢着生命力的涌动。诗人胡风《时间开始了》，无疑也是这方面的佳作。在第一曲《欢乐颂》里，诗人用饱满的激情大声歌唱，情感波澜壮阔，一次次涌向高峰。
　　硬抒情与软抒情。所谓硬抒情，就是用客观写意的手法来进行的冷调抒情。软抒情则相反，着重于抒情的主观性，在诗作中流露出诗人的主观感情。换个说法，硬抒情就是把抒情潜藏或“放逐”，把感情掩饰，不露声色，让读者在朗读诗歌中觅到抒发的感情；而软抒情则是在诗歌中蕴含着诗人的感情，悲欢离合表现得淋漓尽致。笔者以为，硬抒情比软抒情更能吸引人。这种抒情留下很多“空白”，需要读者去填补，对读者的能动性进行制约，“召唤”读者去积极参与完成作品的未尽之意。读者欣赏作品，对文本都有一个“个人期待视野”。硬抒情就是要读者在欣赏作品时，发现隐藏在诗歌中的审美，然后与诗人达到共鸣。
　　对于诗歌的抒情方式，笔者并未主张用哪一种，反对哪一种，这要根据诗歌的素材来确定。适合直接抒情的，却用了间接抒情，读起来就不会产生预料中的震撼力；适合间接抒情的，却用了直接抒情，就显得直白平铺，缺乏张力。同样，适合冷抒情的用了热抒情，适合热抒情的用了冷抒情，都有损于诗歌的审美和思想的表达。适合硬抒情的，却用软抒情，充满小家子气；适合软抒情的，却用了硬抒情，委婉含蓄的风格将丧失殆尽。

2008年8月21日夜于延大寓中

[ 本帖最后由 水月的村庄 于 2008-8-23 10:00 编辑 ]

值得学习!

感谢公子！希望大家批评指教。

　　写得非常好！说者有据，以理服人，从宏观上对诗歌这种文学形式作了生动的阐说，让即便不懂诗的朋友看了这篇文章之后也可以对诗有一个概念性的认识，也能让写诗却未必有诗歌理论素养的朋友加深对这种文学样式的认识。我喜欢读这样的理论文章，丝毫不觉得它有“干巴巴”的味道，也丝毫不觉得它写得长。
　　不愿意读理论的人是错误的。尽管对于一个爱写诗的人来说，理论未必有实践重要，但同时我们也发现，一些喜欢以诗人自居的人写了很多年的诗，但几乎没有一首动人的诗，原因就在于他们总以为只要把个人的情感倾吐出来就可以了，但他们却忽视了诗写出来是要让别人读的，是需要引起情感共鸣的，否则诗就失去了写的意义。因此，有情感才写诗，但又必须用理论来指导创作。开卷有益，谢谢楼主！

楼主对诗歌抒情的分类和例证恰当、精要。是对“情动于中而形于言”的诗歌特性的凸现.......　好文！

[ 本帖最后由 无语... 于 2008-9-8 14:11 编辑 ]

先生说的极是。非常喜欢先生写的评论，很有见解，值得文学爱好者们学习。

感谢无语…！里面很多东西都只是个人的意见，仅供参考。还望大家批评和指教！

有理，我 ，不发表意见

感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