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词：表达幽微情意的工具
——杨豪读书笔记
写在前面：这是我以前读张中行先生《诗词读写丛话》时以自己的理解所作的笔记，这样作的目的是想把张老的观点融入自己的思想，在此与朋友们分享。
一、语言文字是祖先留下的珍贵遗产
中华文明浩浩五千年，祖先留给我们的遗产可谓洋洋大观。有十三亿的庞大人口吃饭难的问题；有长城、故宫等历史遗迹可以赚取外汇的好事；也有实在不值得夸耀的男人作八股、女人缠小脚之类。不及一一，这笔账也不好算。而在祖先留下的所有遗产中，最为珍贵的就是语言文字，虽然鲁迅、钱玄同等人曾说它说它不如拼音或拉丁文好，但事实证明它仍然是最珍贵的。
语言文字作为表情达意的工具，其实绝大多数情况下它是交换情意的工具。之所以如是说，是因为极少数情况下这语言文字也未必管用，情意也有“只可自怡悦，不堪持赠君”的时候，所以有西方某高明人士说过：“语言是人类创造的最笨的工具。”他的理由是可以请中国的古人出场代言，即有所谓“书不尽言，言不尽意”之说，一方面是求全责备或恨铁不成钢，一方面是“不以一眚掩大德”。但说到底语言文字总是绝大多数人表情达意的工具，而且并没有感到什么不合用。再从文献方面看的话，假设真的没有语言文字的话，我们不可能知道那么多历史的旧人旧事，其中不少形中有神还值得一唱三叹，雅者如形容佳人卖笑之“目挑心招”，俗者如形容佳人可爱之“则为你如花美眷，似水流年。”所以我们不得不承认：语言文字必须珍视！
二、语言文字的珍贵在于它的大作用
说值得珍视是因为它有大作用，内容所限，本文仅谈其中一个作用：可以由实而虚，由家常到不家常，由物质而精神。实的家常的物质的好说清楚，如上街买鱼，问价、还价、成交，然后煮熟了吃，都是通过语言来完成的；虚的就不大好说了，如“河汉清且浅，相去复几许？盈盈一水间，脉脉不得语”、“莫道不消魂，帘卷西风，人比黄花瘦”之类，如果从实用主义的角度看，说不必可有而可无并不为过，但实用主义也可以引出另一种结论：人性总是乐于懒散，得凑合且凑合，所以不管是散步时的无心哼小曲还是端坐案前字斟句酌地写情书，都不能说是无所为而是有作用的，而且还有那么多人总是忙里偷闲地百读不厌，甚至还要赔上泪水去品味别人的文字，这也不是无所为而是有作用的。
说穿了，在人的情意中，总有那么一些或说一种，幽微而非家常的、最需要表达而且不吐不快的情意，于是就得想办法解决，不同时代的很多人都在想办法解决，这个办法随着时代的变化渐渐由粗而精，由模糊而明朗，由流动而固定，最终成为一种特定的（细分当然也有多种）表达形式：诗词！当然，抒发幽微的情意未必都要用诗词才能奏效，如蒲松龄闷坐书斋写青凤写黄英同样是抒发幽微的情意，鲁迅的《野草》也是抒发幽微的情意。但诗词自唐宋定型开始，作为表达幽微情意的工具，却是只此一家，别无分号。
三、诗词是表达幽微情意的最好工具
只要有幽微的情意，诗词就可以不负重托，说它只此一家别无分号，至少表现为三种情况：
（一）、诗词具有两种抒发方式
1、直抒（直接抒发），诗如杜甫《夜月》：
今夜鄜州月，闺中只独（读仄）看（读平）。
遥怜小儿女，未解忆长安。
香雾云鬟湿（读仄），清辉玉臂寒。
何时倚虚幌，双照泪痕干。
2、曲抒（委婉抒发），诗如李商隐《无题》：
来是空言无绝（读仄）踪，月斜楼上五更钟。
梦为远别（读仄）啼难唤，书被催成墨未浓。
蜡照半笼金翡翠，更隔（读仄）蓬山一万重。
以上说的是诗，同理，词也可以直抒，如温庭筠的《忆江南》：
梳洗罢，独倚望江楼。过尽千帆皆不是，斜晖脉脉水悠悠。肠断白（读bò）蘋州。
词照样可以曲抒，如贺铸的《青玉案》：
凌波不过横塘路，但目送芳尘去。锦瑟年华谁与度？月台花谢，琐窗朱户，惟有春知处。
碧云冉冉蘅皋暮，彩笔新题断肠句。试问闲愁都几许，一川烟草，满城风絮，梅子黄时雨。
诗词表达情意的妙处不但在于能准确无误地抓住情意本身，而且还能：
１、使情意更加深化，如“春蚕到死丝方尽，蜡炬成灰泪始干。”
２、使情意更加明朗，如“绿扬烟外晓寒轻，红杏枝头春意闹。”
３、使情意更加固定，写成了文字，情意就如飞鸟入笼，不会再飞去了。
诗词对作者而言，不仅可以一吐而快，还可以引来同代或异代无数人的情感共鸣，或哭或笑或叹；对读者而言，凭借他人的酒杯浇自己的心中块垒。这是一种微妙的通感，其妙难言。
（二）、难于或不可能用其它的表达形式代替诗词的表达形式
１、诗词有特种性质的超强表达能力，其它形式至少比不上（特注：曲是诗词的直系子孙，性质与诗词无异，而且作为表情达意的工具，过去少用，现在不用，所以不在讨论之列）。请看例子：
故国（读仄）三千里，深宫二十（读仄）年。
一声何满子，双泪落群前。
（张祜《何满子》）
葡萄美酒夜光杯，欲饮琵琶马上催。
醉卧沙场（读平）君莫笑，古来征战几人回？
（王翰《凉州曲》）
去年元夜时，花市灯如昼，月上柳梢头，人约（读仄）黄昏后。
今年元夜时，人与灯依旧，不见去年人，泪湿（读仄）青衫袖。
（欧阳修《生查子》）
春花秋月何时了，往事知多少。小楼昨夜又东风，故国（读仄）不堪回首月明中。
雕阑玉砌应犹在，只是朱颜改。问君能有几多愁。问君能有几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
（李煜《虞美人》）
以上两诗两词，既有可歌可泣之事，又有可歌可泣之情，可以说是小说或戏剧的绝好题材，但如果要用这两种形式来表达的话，非超洋洋万言不可尽得其妙，而用诗词不过几十个字，而且得到了相同或更好的效果。
2、所谓幽微的情意，往往是不能打开天窗说亮话的，但又不能不表达，而最好的形式就只有诗词。
诗词有一种本领，即写出后固定于纸面，让人一看，忽而如见肝肺，忽而迷离恍惚。换个说法，是既抓不着，又可以任由遐想。苏雪林女士曾写过一本书叫《李义山恋爱事迹考》，书上说这位好写无题诗的李义山，原来他所爱的竟是一个女道士，所以就只好专写无题诗了。还有一个朱彝尊，他所爱的就是其小姨（妻妹），有二百韵风怀诗为证，但中国礼俗允许娶妻纳妾嫖娼而不许恋爱，但得不到的却是最珍贵的，于是求之而不得辗转反侧，哀吟诉苦，这情这事总是难于明说，除了写风怀诗还有什么办法呢？没了！诗词，虽未直言却可以心照不宣，即便是局外人也可以以己度人而得其仿佛。
3、中国语言文字的外皮（声、音、形，内皮则是意义）具有侵略性甚至是独占性，外来文化难以鸠占鹊巢得其音容，其神采更不可能为其它文化所占有。举个简单例子，妈妈与母亲两个概念，字典家和注释家必以其意义完全相同，实则不一样，一般是当面叫妈妈，背后叫母亲，如果当面叫母亲的话就失去了亲切的意味。诗词正是这样，成为一种固定的表达形式就有了独占权，如张九龄的“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时”与谢庄的“隔千里兮共明月”，内容像是没有什么区别，可仔细吟味，情意就不完全一样，前者偏于感慨而后者偏于思念。又如诗经的“所谓伊人，在水一方，溯洄从之，道阻且长，溯游从之，宛在水中央”与辛弃疾的“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内容也像没有区别，可情意还是不尽相同的，前者从容而后者急切。因为特点不同，所以难于代替。
（三）、诗词利用汉字单音节、有声调的特点取得悦耳的音乐之美。
1、有押韵以显示其回环往复。如：“黄河远上白云间，一片孤城万仞山。羌笛何须怨杨柳，春风不度玉门关。”似即往即返，紧凑而流利。
2、调有平仄显示其抑扬顿挫。如：“国破山河在，城春草木深。”有规律的起起浮浮，有变化而不呆板。
3、用对偶显示开合对称之美。如：“两个黄鹂鸣翠柳，一行白鹭上青天”或设问，或深化，或连贯，道不尽余味悠悠。
4、情调或韵味比较复杂细微。分三步说：
①是句子的长短有作用，如五言舒缓七言高亢等；
②是声调平仄有作用，如：“堤上游人逐画船，拍堤春水四垂天。绿扬楼外出（读仄）秋千。”平声韵，情调显得欢快；又如：“斜阳冉冉春无极（读仄），念月榭携手，露桥闻笛（读仄）”仄声韵情调就显得悲戚。
③是韵的不同有作用，如：“何处是辽阳？锦屏春昼长。”用七阳韵，心情不失开朗；又如：“啼粉涴罗衣，问郎何日归？”用五微韵，心情就成为惆怅了。
四、以真诚态度面对诗词并写好诗词
如问：不能代替就难于离开吗？未必，没有胡萝卜照样办八大碗，不过这只是一种考虑。而另一种考虑是，人性是相近的，我们同样会有古人用诗词表达的那种幽微的情意，那么，手边有合用的旧坛子为什么不用它来装新酒呢？事实上已经用了，唐宋迄今历史走过了千余年，可至今仍然有不少的老朽或不是老朽的人仍然在作平平仄仄，他们愿意苦心孤诣去花钱买书来学平平仄仄，这说明诗词并没有被抛进历史的垃圾堆，我相信也不会！但说到用则是有程度之差的，最好是大才不要小用，而要大用，就必有三项内容：
一、是明确认识诗词的成就或业绩。在中国，从无名氏写的“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起，到王国维的“昨夜梦中多少恨，细车香马，两（辆）两行相近”止，为无数的痴男怨女表达了多少秋思春恨，而且表达得不可以再好了！
二、借他人酒杯浇自己心中块垒，要深知酒杯的底细，即诗词的形和神，以及个别篇什的长短，并能够钻进去，才能得受用。
三、最好自己能用这个工具表达自己的情意，就不致有抑郁的遗憾，不管是品读别人的还是吟咏自己的，都应该钻得更深，才能得到更多的受用。
